小七童话
我上小学四年级的第一天，忘记带家里的钥匙，我面对着又高又大的铁门，使出浑身解数，死命地踢了一脚。在我落脚的瞬间，我家对面的门叽扭地打开，和被我踢得深凹进去的铁门成反比。
从门里走出的男孩着实被吓了一跳，我抬头也一惊。我敢说，我从来没见过皮肤这么像巧克力的生物哦。我也敢说，他大概也没见过像我这么粗鲁的生物吧。
“我怎么没见过你啊？”他开了门，战战兢兢地领我进了他家。
“我……我叫莫小七……是新搬来的邻居。”
“哦！”我惊呼一声。
那天下午，我家对面住着的灰尘忽然就变成了一个人。他的名字叫莫小七。
于是我教莫小七打弹子，教莫小七如何去偷花圃里的花而不被发现，教莫小七踢足球砸坏人家窗户时该如何逃跑……
我教莫小七如何干尽坏事，而我则拍拍胸膛说：“莫小七，我苏贝会保护你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那么信誓旦旦，看到莫小七一脸木然，我突然就想举起锤子。
很奇怪，我母亲大人异常喜爱莫小七，她常常指着我的鼻尖说：“苏贝呀苏贝，你瞧瞧人家小七，多文静呀！”
而莫小七的母亲则会轻轻抚着他的头说：“小七呀小七，你瞧瞧人家苏贝，多活泼呀。”
所以我读不懂大人。很多时候我都想，如果我能和莫小七换一下，那该多好。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说，从没见过像我这么粗鲁的女孩，也不会有人说，从没见过像莫小七那么安静的男孩了。
至于我，犹记得那年学校要开文艺晚会，母亲大人突发其想给我买了三条裙子，我兴高采烈地拿着它们冲进莫小七家，逐件比划着。“莫小七，这件好看吗？还是这件？还是这件？”在我自言自语一番后，发现莫小七正兴致勃勃地打着电玩，手里拿着莫阿姨做的糕点。看上去压根没听我说话。
于是空气突然停止，随之猛地我一把推开莫小七，砸掉蛋糕，踢坏电玩，从此誓不再穿裙子。
整个过程莫小七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已经扬长而去。
我突然想象刚才那个破坏天才换成莫小七，那该是多么恐怖。
只是后来，莫小七跟我说，因为我的缘故，他没去成。
什么没去成？我问他。
木木家啊，和她表哥比赛打电玩，谁赢了木木陪谁到游乐场玩一天……莫小七说着说着很伤心的样子。
这有什么，那文艺老师硬要我穿裙子表演，我还朝他皮鞋上狠狠吐了两口唾沫来着。
莫小七没有说话，很失落地走进房间，我忽地想说：莫小七，如果我是木木我就无条件陪你玩一天。
但是门关上了，我的话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挡在门前。 我就这样认识了木木。那么漂亮、那么温柔的女生谁不喜欢啊，只是我无法想象一个本来就很安静的人再和一个更安静的人在一块玩是什么样子。
比如莫小七。
可现在却不太觉得了，因为忽然觉得莫小七不是莫小七了。
莫小七挖空心思为了讨木木开心，从影碟屋租借来恐怖片。我说：汗，真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然后我看到莫小七，就略有三分懂了。
我会帮你的。我说。
为了渲染气氛，莫小七刷刷刷把电灯关掉。傍晚的恐怖气氛立刻充斥着整个房间。我想到莫小七为了木木千辛万苦地把电视机、VCD搬到房间，突然就心里挺不爽的。再回头看看木木那一脸的兴奋和激动，八成是以为莫小七那家伙请她来看《米老鼠》之类的动画片了。
果然，木木看到荧屏上满脸血腥的僵尸大叔，吓得一个劲往莫小七怀里钻，莫小七理所当然地抚着木木的头：别怕别怕。
你个色小七！我狠狠瞪着莫小七，莫小七立刻朝我挤眉弄眼地示意。我当然也就识趣地走开了。我一蹦一跳地来到厨房，心里一个劲儿笑个不停。那莫小七分明也是害怕，我坐在他旁边，已经深切体会到僵尸大叔跳舞时莫小七身体的颤抖。哈哈，我边想边往脸上抹着刚找到的番茄酱。
当我满腹期待地走进房间时，木木苍白的脸色告诉我，我这张脸现在一定很近乎完美啊。
接着木木尖叫着冲出房间，一条被扯破的枕头砸在我脸上，我连忙抱着枕头，却看见莫小七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
莫阿姨这时居然推门近来，看见屋里一片狼籍：木木凌乱着头发，莫小七倒在床上，以及我满脸的“血腥”和“血迹斑斑”的枕头，以为自己亲临犯罪现场，居然一下子就瘫软在地上……
“你满意了？”莫小七背对着木木朝我吹腮帮瞪眼。“去……”我把手背在脑后，“我还不是想让你莫小七和木……”莫小七立即捂住我的嘴，侧过身挡住木木疑惑的眼光。
街上很热闹呢！我们被赶出来了。莫阿姨发起脾气来也是很恐怖的啦。
木木咂咂嘴，若有所思地把手放在口袋里。莫小七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嗖地跑开，一头钻进商店里去，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个大大的巧克力棒棒糖。木木咿咿呀呀地吓了一跳，急忙把棒棒糖从嘴里拽出来。低头一看，便又笑得很甜了。甚至还伸出粉嫩的小手去捏了捏莫小七黑黑的脸蛋。霎时间，我觉得莫小七的心真是那种巧克力的深黑色。
“我呢？”我不耐烦地伸出手。
“什么？”莫小七歪着脑袋瞧我。
“别装了，木木有我就没有？”我做着咬牙切齿的样子。
“喏，忍痛分给你了。”莫小七从背后亮出一个超大的冰淇淋，很夸张地甩在我手里。
我的眼睛一定瞪得比铜铃还大了。张着嘴看着莫小七又像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根棒棒糖，自己美美地吃了起来。
“莫小七你……现在是一月份的天啊……让我吃冰淇淋？”我几乎晕倒，手里硕大的冰淇淋裂开嘴笑。“你就这样对我是吧！”我很快反应过来，边说边大口大口地把冰淇淋往嘴里塞，冰冷冷的奇怪感觉在我的嘴里上窜下跳，牙齿被冻得打起架来了。当我想象怎样把莫小七剥皮拆骨时，木木突然惊喜地喊：“小七，苏贝，新开的游乐园哎！”
接着我就被莫小七和木木那两个没良心的人连拖带拽地拉进了游乐园。
木木站在夹娃娃机器的前面，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啊眨的。这种预兆我利马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果然，莫小七一个箭步上前，眼神无比坚定地说：“木木，我来帮你夹吧！”
我在心里狠狠唾弃眼前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这样……可以吗？”木木小心翼翼地瞅瞅莫小七。
“当然，莫小七为了你啊，做什么都愿意做的哦！”
我顺势帮帮莫小七说了他不好意思说出的话。
然后木木的脸红了红，就又笑得像冰淇淋一样甜美啦。
我在这种时候突然觉得莫小七真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可是……如果莫小七是狼，那我是什么？
我忽然就想起“狼狈为奸”这个词来。
莫小七呵出的白气软绵绵地扑在机器窗上，淡淡地散开，化开。手套贴着的操纵杆也老不听话，几个小时下来，没有一个布娃娃愿意从隧道里滑出来，然后投进木木的怀抱。我仿佛已经看到莫小七空空如也的口袋了。
离开的时候，木木好像还挤出了几滴伤心的眼泪。我背过身去，假装没有看见。
莫小七突然碰碰我，我回头，眼前就只有莫小七黑黑的脸和大大的眼珠了。
“你干嘛？”我看着莫小七由远到近逐渐放大的脸，突然有东西落在我手上，莫小七很紧张地走到我旁边，我稍稍低头——小熊钥匙扣？
“你……”
“别吵，送你的。”莫小七蚊子似的声音蹭得我耳朵痒痒的。伸手指指前头，木木还在走着，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心里热热的，居然不敢正视莫小七黑黑的脸。我想，这也许是莫小七偷偷留给我的。
于是，我把钥匙扣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突然就觉得我一下子就不是苏贝了，就好像莫小七突然就不是莫小七了一样。也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了。
我翻了翻日历，2月1日。
电话响了起来，莫小七说：“出来玩吧。”
于是我挂掉电话就跑了出来，抛开一切的不祥预兆，其实还是有许多开心的理由的。
比如看到莫小七的时候他带着一个大大的白色背包，头上的帽子歪歪地戴着，像是要去旅行似的。
“你穿白色挺好看呀。”我抓着他的帽子晃了晃。莫小七原本忧郁的眼神一下子融化了，报我一个灿烂的微笑。
莫小七拉着我往前跑，风在耳边呼呼作响，空气中满是冬天的白色气息，和莫小七的白色装扮融成一大片一大片的温馨。
拐过一个转角，是花园。
然后莫小七喘着粗气，很夸张地倒在像天堂一样的花园里的草地上，很惬意地回过头来朝我眨眨眼睛。
我睡在毛茸茸的草地上，“如果我能死在这种地方，我就不白活了这一辈子。”
莫小七一跃而起，一拳头砸在我肩膀上。“什么死不死的。说得跟老太婆似的。”
我瞥了他一眼，闭上眼睛就对莫小七说：“你可别乱想啊。你死了我又得殉情，多麻烦呀！”
我想着想着就笑了，我想莫小七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如果是，那该多好。
不过，那大概是下辈子的臆想了。
因为这辈子，我是苏贝，不是木木。
而后莫小七突然把手腕盖在我的手腕上，一本正经地望着我说：“别害怕，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害怕，可听莫小七这么一说，我倒吓得不知该如何招架了。
于是我忽地一下就有了某种预感。
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次日。
邻座的小西拉住我的手，声音小得像蚊子。“苏贝……”小西的脸上不知不觉泛起一晃一晃的紧张情绪。“上个星期不是开家长会嘛，我看见木木她和莫小七的妈妈说……”小西停了停，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她说苏贝你成绩很差，会影响莫小七……”
我笑着推了推她：“没什么啊，我不会在意的。”然后背起书包，轻轻地走出了教室。
莫小七居然在门口等我。
他低着头，很久很久。直到我推推他的手臂，他才怔怔地抬起头来，目光很茫然地望着我的眼睛。
莫小七抿了抿嘴，深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小西一般的紧张，而后欲言又止。
我冲他笑笑，挥着手然后很快跑开。我仿佛看到夕阳橙色的光辉和莫小七的背影映成一片，恍惚中莫小七的白色上衣渐渐消失在一片橙色之中。仿佛不是冬天里的景色，虚幻得恍如前世。
背后传来木木的声音。
我开始在意小西的那句话，我开始没日没夜地学习，翻资料，复习试卷……眼睛开始肿得像个核桃。才知道朝生暮死的意思原来是这般。我突然开始害怕，害怕有一天莫小七会因为这个跟我分隔两地，他会考上一个好初中，而我……
日子开始哗啦啦地流，那些关于莫小七的记忆一直淡化到我拿满分试卷的那一天。
我兴高采烈地推开门，可是站在莫小七家门前，我却蓦地止住了脚步。
门半掩着，屋内传来阵阵嘈杂声，掺杂着莫小七的声音。
“我说了多少次啦！别和那对面的苏贝玩！她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她会害你考不上重点初中的！”
“别说了！我要多跟木木在一起，她成绩多好啊，那苏贝只不过是市井的野蛮小丫头！你以为我真的喜欢她啊？我们说好了明天就跟木木他们家一起搬离这里！”
……
屋里的吵闹声还在句许，伴随着东西被杂得七零八落的声音。
我手里的试卷就那么晃晃悠悠地飘落在地上。心碎了一地。
家里。
我爬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夜色从窗外溜进我的房间，在我的房间里奔跑。
我想起那些关于天使和微风的童话。
不过凄凉。
我把童话书的每一页用剪刀狠狠剪下，往墙上贴了一张又一张，直到贴满整整一墙。然后我跳下床，抱着枕头和电话，一直笨重地挪到门边。我想起莫小七的脸，生气的时候鼓鼓的眼睛，健康的咖啡皮肤，脸红的时候像掺了草莓酱的巧克力糖……我只想再听一次莫小七的声音，就一次。那么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可惜我忘了电话脱了线是打不进来的。我就这么在门边守着，我希望明天莫小七将要离开的时候，能第一个看到我。
很久很久，阳光射进楼道，暖暖地扑在阶梯上。莫小七推门的瞬间一惊，然后我冲他微笑，看着他眼里迅速闪过的一道忧伤，而后转为深深的落寞。那种眼神，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莫小七为了木木伤心的表情。
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正要开口的莫小七被他身后的人一把推开，我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魔鬼一样的女人把莫小七带走，我不知道多年以后，我还有没有机会能很亲切地叫她一声莫阿姨。
莫小七立即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门。
我站起身来，失魂落魄地走进房间，将脸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看到木木从前方跑来，很开心地在莫小七身边蹦跳着。
我曾经想，如果木木有一天接受了莫小七的话，那么我那天一定就功德圆满了。
阿弥陀佛。
可是，是不是每个修成正果的道人，在他得道的那天都不开心呢？
就像我这样。
风撩起房里贴满整整一墙的画卷，映着清晨的阳光洒落一地忧伤的沙沙声。我突然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2月1日那一天。听莫小七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只可惜，往往说过永远的东西，到最后都不过弹指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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